解放牌卡车的剎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顿挫,车斗里的孩子们像被晃散了黄儿的鸡蛋,稀里哗啦撞成一团。
车停了。
还没等大家缓过神,铺天盖地的尘土就卷了进来,呛得所有人一阵咳嗽。
“到了到了!都下车!把行李拿好!”
王主任站在车下面,手里举著那个漆皮剥落的铁皮喇叭,声音被电流声扭曲得有些失真。
顾珠单手抓著车栏杆,动作轻盈地跳了下去。脚刚沾地,那双顾远征特意给她找来的小號翻毛皮靴就陷进了厚厚的浮土里。
这里是红旗公社,一个连风里都夹杂著发酵肥料味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这群还没断奶的城里娃娃瞬间傻了眼。没有想像中绿油油的诗情画意,只有灰黄色的土路,低矮错落的土坯房,还有墙上那刷得並不工整、甚至还在往下掉石灰皮的巨大標语——“抓革命,促生產”。
几只瘦骨嶙峋的芦花鸡在路边刨食,听见动静,惊恐地扑腾著翅膀飞上了矮墙,落下几根鸡毛。
“哇——!这什么破地方啊!”
那个穿著碎花布拉吉的小姑娘,刚下车就被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黑土狗嚇了一跳,再加上空气里那股浓郁的猪圈味,当场就崩溃大哭,“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儿!”
“我的小白鞋脏了……”
“这儿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是煮开的粥。
顾珠没理会这些噪音。她眯著眼,视线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过四周。
地形开阔,四周无高点遮挡,村口有老槐树作为地標,唯一的进出道路就是脚下这条土路。作为临时驻地,易守难攻,但撤退路线单一。
职业病,改不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首都来的小客人们!”
几个穿著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的男人迎了上来。为首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那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留下的痕跡。
他是赵书记。虽然脸上堆著笑,但顾珠注意到,他的眼底全是红血丝,握著王主任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像是因为激动,倒像是焦虑过度。
“赵书记,给你们添麻烦了。”王主任还在那打官腔,“这帮孩子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得让贫下中农好好教育教育!”
简单的寒暄后,大部队开进了村里的知青点。
所谓的宿舍,其实就是两间腾出来的旧库房。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蒙著塑料布的小窗户。这会儿是初夏,屋里闷热得像蒸笼,一进去,那股陈年的霉味儿混合著汗酸味,直衝天灵盖。
一排通铺,上面铺著有些发黄的草蓆。
这下,连最皮实的男孩子也不干了。
“这怎么睡啊?连个蚊帐都没有!”
“妈呀,墙角有蜘蛛!”
林大军苦著脸,把自己的铺盖卷往顾珠旁边一扔,那架势跟要上刑场似的:“老大,咱真要睡这儿?我刚才看见一只这么大的耗子!”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西瓜的大小。
顾珠把自己的挎包往床头一放,从里面掏出一块乾爽的旧床单,利索地铺好,连个褶子都没留。
“这条件不错了。”她淡淡地说道,“至少不用担心半夜有迫击炮弹落在房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