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深谙谄媚之道的特使费力地爬起身来,拍了拍手。
立刻便有一群穿着怪异服饰的倭国武士,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上来。
箱盖一掀,里面顿时珠光宝气、光芒四射。
全是在天汉东南沿海劫掠来的上等珍珠、珊瑚与字画。
“各位将军……嗝!大日本国地狭人稀,这……这点微末心意,敬献各位!”小西行长打着酒嗝,肉痛却又不得不装出慷慨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又猥琐地拍了两下手。
伴随着一阵怪异的尺八与三味线声,十几名穿着和服、脸上涂得惨白犹如鬼魅般的日本艺伎,迈着细碎的步子,犹如木偶般滑入了宴场中央。
在这群艺伎中间,还夹杂着几个穿着高丽服饰、面容清秀却神色凄楚的女子。
显然,这都是倭国前段时日趁乱攻下高丽南部后,劫掠来充作玩物的战利品。
“好!这下酒菜够味儿!”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某部酋长顿时眼睛一亮,借着酒劲,伸手便去拉扯那些高丽女子的裙摆,惹得一阵惊呼与下流的大笑。
紧接着,几个梳着滑稽的月代头、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的倭国男子跳了出来,手里拿着简陋的拨浪鼓,在篝火旁夸张地扭动着身躯,嘴里还发出怪异的“嘿哈”声。
这等犹如跳梁小丑般的滑稽舞蹈,倒是精准地戳中了这群粗犷胡将的笑点,引得校场上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妈的,这倭寇真他娘的会整景!”建州部席位上,努尔哈赤的侄子阿敏皱着眉头,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跟旁边的莽古尔泰交头接耳暗骂道,“南边花花世界,什么样的绝色没有?急这点色吗?看着这几个白得跟吊死鬼一样的娘们,老子喝酒的胃口都没了!”
此间虽乐,阿敏抱怨的这些却也不无道理,大战之前搞得太过放松实在不是个好事,至于抢娘们,抢奴隶,在座的各位进入幽州以来,却早就已经各寻各处,谁也没落下。
被掳劫入营的天汉百姓,男的干苦力,女的做营妓,便是高层有心装装纪律严明的王师样子,底下人实际也约束不来,好在是目前并不缺粮,否则那杀人取肉的极恶行径,怕是也迟早会有——难怪早先伪燕叛军一听幽州老家被端,战意都消散了八分,他们还能不知道胡人的秉性?
而军纪败坏,凶残恶毒的军队能做出些什么事,那些叛军自己就更清楚了。
乞颜部的席位上,也有人对这等低级的声色犬马感到索然无味。
年仅二十就已经胡子拉碴的拖雷,不耐烦地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案上,眼睛扫过那些丑态百出的倭人,冷哼了一声,索性直接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冲着席间正抱着半生不熟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是油的两个半大孩子喝道:“拔都!蒙哥!”
“哎?四叔,怎的啦?”稍大些的拔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茫然地抬起头。
“对啊阿爸,我吃肉呢。”稍小些的蒙哥更是护食地将羊腿往怀里藏了藏。
“别废话!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跟我走!”拖雷根本不跟这两个小崽子废话,霸道地伸出两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手薅一个小子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直接将他们从酒桌上拽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场外那片清冷幽暗的夜色中走去。
此时,除了那些在宴席上狂热的各部主力悍将外,脱离这股浓烈的酒气与脂粉气出来透气的人,倒还真有不少。
这些人多是各部年轻一辈、自己骨子里还带着几分野性与傲气的初阵小将,亦或是被长辈们专门带来这幽燕重地见世面的少年宗室。
他们虽然身上也流淌着嗜血的血液,但此来都是揣着一份建功立业的期待,对于这种浪费时间的酒醉色迷,却本能地感到一丝烦闷的抗拒。
拖雷拎着拔都和蒙哥刚刚走到校场边缘的拴马桩旁,便迎面撞见了同样烦躁地从宴场里走出来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
这位年轻的王子身穿华贵的匈奴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青年倔强,他正厌恶地抖着袍子,仿佛想让风把那些脂粉气带走。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幽暗的石阶上,建州部的年轻胖子黄台吉,正无奈地揉着额角。
他显然是喝多了烈酒,脸颊泛着明显的潮红,想来是血压有些高了,脑子发昏。
在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顽劣、正拿着石子乱扔的小孩子豪格,以及两个年纪更小、个子还没豪格高,辈分却长了豪格一代的小屁孩多尔衮和多铎。
这滑稽的“拖家带口”组合,倒不显突兀,各部的大军入关,皆是拖家带口而来,那几个大部的宗室人多,谁是谁都点不清楚,建州这帮人算少的嘞。
而在另一侧的兵器架旁,女真部年轻且极具狼性的四王子兀术,正无聊地把玩着手中那柄锋利的冷月宝刀。
而在他脚边,蹲着一个一看就很熊的孩子,完颜亮。
这群年轻的二世祖与小狼崽子们,在这幽暗的夜色中偶然地汇聚到了一处。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不羁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相似的、对中老年人们那种丑陋的狂欢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