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算计、万般仇雠,在这群刀头舔血的汉子眼里,此刻统统都化作了这大碗里的烈酒。
在这场狂欢中,没有人在乎什么身份高低、部族贵贱,唯一的规矩便是“酒量”。
谁若是敢在端起酒碗时犹豫半分,立刻便会招来周围人肆无忌惮的轰然嘲笑。
“喝!都给我敞开了喝!”
女真宗室悍将粘罕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单脚踩在长案上,手里抓着一只硕大的牛角杯,正冲着对面的匈奴将领们大声呼喝。
在他身侧,娄室、银术可等女真名将也是个个豪气干云,大口撕咬着滴血的半熟兽肉。
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哪里受得了这等挑衅,当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水四溅:“粘罕!休要猖狂!论骑马射箭我不怵你,论喝酒吃肉,我也比你强!”说罢,伊稚斜抓起面前的酒坛,连个碗都不用,仰起脖子便是一阵长鲸吸水。
他身旁的于单王子与大将赵信见状,亦是齐声高呼,端起酒缸便向女真人回敬而去。
两拨人马互不相让,直喝得酒水顺着脖颈流满胸膛。
而在校场的另一侧,突厥的席位上同样是喧天震地。
阿史那咄苾满脸通红,正搂着麾下酋长执失思力与契苾何力的肩膀,放肆地狂笑着。
咄苾一把夺过侍从手中的酒瓮,重重地砸在案上:“今日痛快!等跨过了黄河,咱们用天汉皇帝的御酒来洗刀!”执失思力和契苾何力轰然叫好,三人抓起酒碗互碰,豪迈之气尽显。
在这群粗犷狂野的胡将中间,鲜卑慕容氏的席位倒显得稍微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股狂热之中。
慕容俊、慕容垂两位宗室大将虽生得俊美,但举杯畅饮时亦无半分扭捏。
而那一身白袍银甲的慕容恪,则正端着一盏清酒,与契丹席位上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萧挞凛三人遥遥相敬。
“休哥将军,他日大军拔营,东路合围之势,还要仰仗契丹铁骑的锐气。”慕容恪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耶律休哥哈哈大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睥睨天下的傲气:“慕容将军客气!只要战马跑得起来,这天下便没有咱们踏不平的城池!干!”
大部族的将领们推杯换盏,坐在边缘陪席的小部首领与降将们,自然也无法在这场狂欢中独善其身。
乞颜部的铁木真与建州部的努尔哈赤各自带着几名亲随列坐于一处。
这两人白日里低声下气地求了个先锋的苦差事,此刻在这群魔乱舞的宴席上,面对那些偶尔夹枪带棒前来敬酒的五大部将领,铁木真面色如铁,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烈酒灌下肚,眼神却越发深邃锐利;努尔哈赤则是豪爽地大笑着回应,连尽数坛,硬是凭着这股子千杯不醉的狠劲,赢得了周围不少胡族汉子的叫好与认同。
近年来,这两部穷地方的小部族也算蒸蒸日上,逐渐兼并了几个临近的其他小族群,靠着全民皆兵,人人骑射,也各自动员得来一支精锐。
五大部准他们上今日的席面,就比那些真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强了很多。
与这两头蛰伏野狼的从容相比,那几位幽州降将的处境便显得有些微妙了。
吴三桂倒是长袖善舞,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各部将领之间,凭借着白天献策的功劳,与粘罕、耶律斜轸等人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降将的拘谨。
而石敬瑭与向润客则显得十分狼狈,在胡将们的连番劝酒下,石敬瑭早已喝得双眼迷离、面红耳赤,为了迎合新主子,只能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摇摇晃晃地举杯赔笑。
至于那位党项破落户嵬名元昊,他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周围的胡将们慑于他白天在大殿上那番一针见血的毒辣剖析,竟也无人敢来轻易寻他的晦气。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群魔乱舞的狂欢,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烈酒。
党项人失了祖宗之地,东奔西走地依附,比乞颜建州实力还不如;与天汉战和不定,不过还是图谋一块自己的地盘,这次来,也在图一个机会,火中取栗。
就在这喧闹的当口,不知是哪个突厥将领忽然大喊了一声:“喂!那个倭国来的矬子!大家都在喝酒,你怎敢拿个那么小的杯子糊弄事?是不是看不起我等草原勇士!”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到了角落里。只见倭国特使小西行长正端着个小巧的清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
“拿大碗来!给他满上!”阿史那咄苾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
立刻便有亲兵端来一个比小西行长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粗瓷海碗,里面倒满了辛辣浑浊的烈酒,重重地砸在他面前。
面对周围那些如狼似虎、充满戏谑的目光,小西行长咽了口唾沫。
他深知若是不喝,今夜恐怕得被人当场撕了。
这位能屈能伸的特使一咬牙,双手捧起那巨大的海碗,闭着眼睛便“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猛灌。
烈酒呛得他眼泪横流,大半的酒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衣襟,待他好不容易将那一碗酒喝干,整个人已是被烧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席子上,引得全场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狂妄大笑。
就在小西行长醉倒引发的哄堂大笑稍稍平息之际,校场上的气氛又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几名喝得双眼发赤的大部悍将,端着酒碗,步履略显踉跄地晃到了乞颜部与建州部那相对偏僻的席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