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彻底失去了约束的军士,纷纷点起火把,拿起刀枪,开始冲击周围的街市,甚至有向行宫方向杀来的趋势。
大燕军队内部的火拼,已经在所难免。
听着城北方向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刚刚尝到皇帝滋味的安庆绪,吓得脸都白了。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身旁刚刚向他效忠的骁将李归仁。
“李……李将军!快!孤命你立刻带本部人马,去北城平乱!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天亮之前,必须把这群乱兵给孤压下去!否则,咱们都得死!”
李归仁看着安庆绪那副懦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但他还是重重地抱了抱拳,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陛下放心,末将这便去,保准让他们闭嘴。”
说罢,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兄弟们,陛下有旨,北城营变,按谋逆论处!随我杀——!”
于是,邺城没有迎来朝廷官军的进攻,而是率先迎来了大燕叛军自己人对自己人那最残酷、最血腥的同室操戈。火光冲天,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黎明时分该有的鱼肚白,而是被城北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熏染成的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没有了百姓的邺城,其实早已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当初孙廷萧与徐世绩等人定下“空城计”时,便已果断地将城内百姓尽数疏散。
如今这高耸的城墙内,除了那六万多名缺衣少食、满眼红血丝的叛军,再无半点生机。
而这场同室操戈的惨剧,更是将这座死城彻底变成了一个绞肉机。
李归仁这等生性嗜血的悍将,接了安庆绪那道“不择手段压下去”的旨意,就如同猛虎出闸。
他率领的本部精锐对着蔡希德那群群龙无首、全凭一腔热血在街巷中乱撞的部众,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近三千名蔡希德的心腹死战不退,最终被逼在几条狭窄的死胡同里,被李归仁的弓弩手乱箭射成了刺猬,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一直流到了城门下的护城河里。
眼见大势已去,主将生死未卜,剩下的大约六七千名溃兵终于崩溃了。
他们发疯般地砍断了北门沉重的门栓,推开城门,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了邺城。
其中一部分大约两三千之众,跌跌撞撞地向东北逃去,打算去广年城投奔史思明。
毕竟,史思明在军中威望极高,手里握还有曳落河的余部,而且众人都知道他因为在邢州被坑,深恨安庆绪。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去投奔他,或许还能寻得一条活路。
而更大的一股溃兵,足有四五千人,则在一阵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大胆且无奈的决定——向北,去邯郸城投降孙廷萧。
“弟兄们,大燕已经完了!陛下死了,小儿连自己的亲爹和蔡将军都能杀,咱们还能指望什么?”
一个带头突围的校尉满身是血地站在旷野上,指着北方怒吼道:“那史思明也不是什么好鸟!咱们不如去投孙廷萧!你们没听说吗?之前田承嗣将军越狱跑去广年,差点被史思明射死,被逼无奈带着三千兄弟降了朝廷,人家孙将军不仅没杀俘,反而给饭吃、给衣穿,还给机会戴罪立功!咱们去了也是拨乱反正,弃暗投明,总好过在这窝里斗死得不明不白!”
这番话在这群绝望的溃兵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扔下大燕的旗号,丢盔弃甲,轻装逃窜,浩浩荡荡地向着邯郸故城的方向奔去。
邺城之内,随着这群溃兵的逃离,那场血腥的内乱暂时平息了下来。
安庆绪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大丧之礼、礼仪规制了。
在严庄和高尚的连夜操办下,就在这充满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县衙正堂里,他急不可耐地穿上了不合身的龙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堂下,安守忠、崔干佑等几位大将,以及那些在这场政变中选择了站队的文臣武将,敷衍且各怀鬼胎地跪地山呼。
安庆绪看着底下这群手握重兵的悍将,虽然心底依然在发虚,但那股对权力的痴迷和初尝龙椅滋味的狂喜,还是让他挺直了那软弱的腰杆。
“众卿平身。”他学着安禄山的模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威严,“先皇骤然驾崩,朕受命于危难之际,自当与诸位将军同舟共济,共保大燕江山!严相公,立刻拟旨,派快马……不,派死士,火速前往广年、常山、中山等地,向各路大军传达朕的登基诏书,命他们坚守防线,听候朕的调遣!”
“臣遵旨。”严庄立刻躬身领命,眼底却闪过一丝冷笑。他心里清楚,那几道诏书送到史思明等人手里,跟废纸也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