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抓进来的时候,那是提心吊胆,生怕孙廷萧一声令下,把他们全都坑杀了。
可过了几天,发现官军好吃好喝地供着,也没打骂,心里便活泛起来。
几个胆大的私下里一嘀咕,觉得这肯定是外边叛军占了优势,安大帅肯定正带着大军杀过来呢,这帮官军留着他们是想当人质,到时候好谈条件,自然不敢杀。
这么一想,那股子骄横劲儿又上来了,走路都开始带风。
可好景不长,很快就有守卒在闲聊时“无意”透露了邢州大捷的消息。
听说史思明带着曳落河都败了,安庆绪那小子更是弃城而逃,这帮俘虏瞬间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营房里蔓延,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就被绳子一捆,送去汴州那个“阎王殿”献俘,或者直接被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换军功。
在这股不安与恐惧的催化下,一些不安分的心思开始潜滋暗长。
有人开始串联,有人开始暗中寻找趁手的家伙,甚至有人幻想着能来个“里应外合”,解救了被关在死牢里的田承嗣将军,重新夺回邯郸城,那可是泼天的功劳,不仅能把之前的罪过都抵了,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而被单独关押在死牢里的田承嗣,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没上刑,但这种不知明天是死是活的煎熬,比死还难受。
他心里是不服气的,总觉得自己是着了孙廷萧的道,他怎么猜得到邯郸城会有一段高危城墙等着孙廷萧来挖塌?
他在那阴暗的牢房里,也没闲着,试图通过送饭的狱卒传递消息,或是寻找越狱的机会,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对于这一切,张宁薇似乎并未察觉,甚至连对消息的封锁都显得格外宽松。
城中的官军并不忌讳在俘虏面前谈论战局,就连安禄山在黎阳称帝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瞒着,甚至有人当着俘虏的面,把那檄文大声念了出来。
这看似疏忽的举动背后,却仿佛隐藏着某种深意,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故意投下了一颗颗石子,静静地等待着涟漪的扩散。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头皮发麻。
在邯郸故城东南角的一处院落里,上百名叛军俘虏正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空地上“放风”。
虽然四周都有手持长矛的黄巾军看守,但这种看管在这些老兵油子眼里,多少显得有些松懈。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七八个看似在晒太阳闲聊的俘虏,实则正围成一圈,低声密谋。
为首的一人,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凶狠,正是叛军中的一名小校,名叫韩武。
“听说了吗?节帅……哦不,现在该叫陛下了,在黎阳称帝了!”韩武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幽州气数正旺啊!咱们这些人,要是能逃回去,那可就是从龙之臣!”
周围几个亲信听了,眼中都闪过贪婪与渴望的光芒。
在这鬼地方关了这么久,虽然没受虐待,但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
如今既然那边称了帝,那就有了盼头。
“可是……韩头儿,咱们怎么逃啊?”一个瘦高个有些担忧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看守,“这帮黄巾贼虽然以前就是些流民,但现在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咱们手无寸铁,怎么跟人家干?”
“呸!什么黄巾贼,就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韩武不屑地啐了一口,“几个月前还在地里刨食呢,现在穿上身皮就想充大爷?咱们可是正经的幽州边军!在边关跟胡人拼命的时候,这帮孙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被这帮人看住了,老子的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比划着:“我观察过了,田将军被关在原来的县衙死牢里。那地方看着森严,其实防守并不严密。咱们要是能弄到几把家伙,趁着夜里摸过去,先把田将军救出来,那咱们就有了主心骨!”
“救了田将军,然后呢?”有人追问。
“然后?”韩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邯郸城之前是从西北角被攻破的,那边城墙塌了一大段,虽然官军简单修补了一下,但肯定不如原先结实。咱们到时候兵分两路,一路去制造混乱,放火烧粮草,吸引那帮泥腿子的注意;另一路护着田将军,直奔西北角,哪怕是用手刨,也能刨出个洞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煽动:“只要咱们能跑出去,哪怕是跑出去几十号人,只要到了广年城,见到史将军,那就是大功一件!要是运气好,咱们能在城里抢到兵器库,那是最好不过!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没准还能把这邯郸城给夺回来!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兄弟们!”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升官发财的景象。
“韩头儿,你说咱们啥时候动手?”瘦高个忍不住问道。
韩武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守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别急,再等两天。我听说这几天官军的看守换防有些规律,等摸透了,咱们就挑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干他娘的一票!让这帮泥腿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幽州铁骑的威风!”
他们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箭楼上,有人正透过观察孔,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韩武虽然是个粗人,但毕竟也是在边军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三千多俘虏分开关在几处营房里,平时接触机会有限,想要一下子把这几千号人都串联起来搞个大暴动,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要那么干,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就被官军给一锅端了。
所以,他的计划很务实:核心骨干就找这平时放风能碰上的几十个靠得住的老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