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腐的张婶站在自家摊子旁,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里泄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过粗糙的面颊,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几个曾被刺刀逼着、强征去修炮楼的精壮汉子,紧挨着站在前排,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从一张张垂头丧气的鬼子脸上狠狠刮过,仿佛要把每一个侵略者的五官都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还有些年幼的孩子,起初被这肃杀的气氛弄得有些懵懂,好奇地踮着脚张望,可当一个走在队伍中间的鬼子军官。
右手无意识地、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原本挂着手枪的空枪套时,孩子们像被针扎了似的,小脸一白,“哇”地一声,猛地扭头扎进身旁母亲的怀里,把小脑袋深深埋进去,再不敢抬头。
那瞬间的惊恐与躲避,和五年前他们见到鬼子时一模一样。
母亲们则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冷冷地投向那移动的队伍。
可今时不同往日。
有人忽然喃喃,声音像从冻土里钻出来:“记得那年冬天……我爹就在这条路上,给鬼子鞠躬鞠慢了半拍,被一脚踹进沟里,肋骨断了三根……”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脚下坑洼的土路。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猛地攥紧衣襟,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接话。
“我家二妮……才十西岁啊,被他们拖进司令部,三天后扔出来,浑身是血……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她说不下去了,把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里。
“他们烧我家粮仓那天,火光照得半边天亮堂堂的,”一个汉子咬着牙,腮帮子鼓起,“那鬼子兵还笑着问我:‘支那人,饿死没?’”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
一句句低语,沉重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忽然,人群后面,一个原本蜷缩在墙根、脸上刻满刀刻般皱纹的老汉,猛地抬起了头,他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撕裂开来的哭嚎。
“畜生啊——!”那声音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这一声,像砸碎了堵住洪水的最后一道堤坝。
压抑了几年,甚至更久的悲恸,轰然决堤!
女人们相互搀扶着,泪水冲垮了脸上的沟壑;
男人们紧握拳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老人们拍打着膝盖,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懵懂的孩子被吓住,随即也放声嚎哭起来。
不是低声啘咽,是扯开了喉咙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哭得身子蜷缩又挺首,哭得头顶灰暗的天空仿佛都要压下来。
他们哭死去的亲人,哭被铁蹄踏碎的家园,哭那些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屈辱年月!
可哭着哭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猛地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他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响亮:
“哈哈……你们看!他们蔫了!真蔫了!”他手指的方向,是那支垂头丧气的日军队伍。
“看那少佐,头快埋到裤裆里去了!”旁边有人立刻应和,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快意。
“哈哈哈……藤原那恶鬼死了,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又一人加入,笑声尖锐地划破寒风,和着未干的泪水,在冰冷的空气中爆开。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愤怒猛地顶了上来。
“砸他们!”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拿石头!拿土块!拿手边能抓到的家伙!”人群骚动起来,人们弯腰在冻硬的泥地里摸索。没有菜叶,连烂菜叶都是金贵的吃食。
“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走路低头’!”这声怒吼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人群彻底沸腾了!碎瓦片、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从街边、从墙头、从人群的缝隙里,带着风声呼啸着砸向鬼子队伍。
一个瘦小的妇人挤出人群,她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用破布包裹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咸鱼。
那是她藏了整整三年,预备着活不下去时救命的东西。
她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松本曾住过的营房方向扔去。
咸鱼砸在空地上,碎成一滩黑泥,人群却爆发出一片震天的叫好声。
倚着墙的老铁匠,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戳,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从墙角抠下一大块冻得石头般硬的泥巴,抡圆了胳膊甩出去。
泥块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闷响,正中一个鬼子兵的后脑勺,那鬼子一个趔趄,钢盔都歪了。